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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世霜

半世霜

  • 狀態:連載中
  • 分類:其他
  • 作者:竹以繁
  • 更新時間:2024-05-14 18:59:43
半世霜

簡介:京華已成三更夢,和月倦枕半世霜。 上一世,深閨中嬌生慣養的公主楚越一夜之間成為亡國人,烈火燒儘她自幼生長的宮廷,流離奔逃在破碎的山河。 昭土沉陸,她步步退守,在雍城退無可退。眼見昔日愛人轉投明主,平步青雲,澆滅了心中最後一點情愫。 罷了,最後做一塊他的墊腳石,也算成全。 “今天下不治,百姓流離,大昭氣數已儘,願以昭楚皇室之血,換雍城百姓之性命。” 一朝重生,家國仍在,楚越決心不再重蹈覆轍,一心一意要為兄長守護此間山河。 隻是總有人打亂她恢弘的計劃,驚擾她已然死寂的心。 “我此生對嘉和殿下,不欺、不瞞、不騙。” 偏偏他食了言。 雁回善弈,卻不想自己會對一顆棋子動心。 他眼見她鮮衣怒馬,活色生香,攔不住她敗守孤城,自刎謝罪。 他籌謀半生,從泥潭中爬到天下至尊之位上,無所不有,卻再也聽不見她喚他一聲西樓。 橫亙在二人之間的,是少年折下的梅枝,是血海深仇,是放不下的江山,偏偏有人貪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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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節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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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薄亮,細雪如絮。

清早夢柯宮前的雪地上,早早候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太醫,身後跟著一個十一二歲的藥童。

那藥童見金碧輝煌的宮門緊鎖,悄悄問道:“師父,不是說嘉和公主大病初癒,特要您請平安脈,怎麼還要我們在此乾等?”

老太醫輕拍了他腦袋,吹鬍子嗬道:“在宮中做事,少說兩句。”

過了許久纔有侍女開門,打量了藥童一眼,將二人迎了進去。

侍女一麵帶路一麵歎氣:“天寒地凍,勞煩許大人久等。”

“昨夜殿下喝藥後發了汗,看著是大好了,不想還噩夢纏身的冇安穩,今日醒來竟說起了胡話,又哭又笑的。”她說到“胡話”二字後,聲音壓得極低,大抵是覺得不體麵。

待見到了嘉和公主卻是安靜的,藥童低頭納罕,悄悄瞥一眼,隻覺貴妃榻上那女孩容貌清美秀麗,但麵色蒼白,神情冷肅。

許太醫一番望聞問切後,拱手回報:“昏睡幾日後無大礙,公主神思清明,想來是風寒體虛,一時夢魘。”他遣藥童拿了紙筆,細細寫下安神進補的方子,又取出兩劑丸藥。

“你是哪家的孩子?”嘉和公主忽然轉過頭去,問在一旁謄抄的藥童。

藥童受寵若驚似地抬頭,望進一雙明眸,手一抖,一枝蘸滿了墨的毛筆掉在衣襟上。

侍女領著藥童換衣服去,許太醫才代為答道:“回殿下,這孩子叫林雀,也是清白人家出身,可憐他年幼失怙,老臣便給他在太醫院討了個營生,又有些天分,跟著老臣學藥已經三年了。方纔林雀無知失儀,還請殿下不要怪罪。”

“林雀?蕭蕭葉晚疏林雀,倒是個好名字。”嘉和公主喃喃道。

出了夢柯宮,林雀扶著許太醫上了馬車,是嘉和公主見冰霜遍地,怕再下起大雪,叫來了自己的車駕。

“師父,嘉和公主真是好看,比畫片上的神仙還好看。”林雀兀自從車窗回望,他想著那位公主明明不比他大幾歲,舉手投足間已是沉穩姿態。

許太醫瞅林雀半晌,說道:“那位是當今聖上唯一嫡出的五公主,太子一母同胞的妹妹,不日要同武信侯府定親的。”

“聽起來這公主尊貴非常,怎麼居所不在天子近旁?”夢柯宮著實偏遠,不落在後妃的三宮六院裡,行車要多走一半的路程。

“貴人自有貴人心思。喏,看見冇,這叫東華門。”許太醫一徑闔著眼,答非所問,突然車輪一震,是經過了門檻,“你記住,過了這道門,旁人旁語、一言一行都該仔細腦袋。”

估摸著遠了皇宮,許太醫才舒展下來,說道:“先皇後喜靜,聖上為之築此金屋。不料天妒紅顏,六年前先皇後留下一雙兒女崩歿了,彼時嘉和公主已經曉事,眷戀生母,不肯到太後宮裡去,這夢柯宮便成了公主居所,除了聖上、太後和太子殿下,旁人是近不得的。”

林雀道:“那豈不自在快活?想玩便玩,想睡就睡,不溫書揀藥也不會挨鞭子。”

許太醫歎道:“快活?宮牆內有甚麼快活好事?古往今來有母憑子貴的,也有子憑母貴的,後位空懸久,有的是人高枕難眠,如履薄冰。”

見林雀不大明白,許太醫又說:“你可知嘉和公主為何大病一場?”

“冬日嚴寒,滴水凝冰,公主不過出門賞雪散心,偏偏從湖心橋上跌了下來,不偏不倚跌進了四皇子釣魚鑿的窟窿裡,救起來燒了三天三夜,前幾天才悠悠轉醒。”許太醫伸手比了個三,“為師的心也懸了三天三夜。”

林雀想當然道:“師父妙手回春,有什麼好擔心的。”

“錯了,萬一出了什麼差池,說不定一宮的人都要賠罪。”許太醫搖頭,在脖子處橫了一橫。“這其中利害關係,你還小不懂,可公主卻不能不懂。”

“她嫡親的兄長封了太子,兩兄妹又無母族扶持,朝中無援,看似榮華風光無限,實則風霜刀劍嚴相逼。好比武信侯府求親不久,聖意未定,這就出了事。”

林雀點頭道:“我明白,像是話本裡寫的,太子的妹妹許了人家,那家就要幫助太子,彆的人不想太子好,自然不能同意。”

“嘉和公主平常是個愛笑的活潑性子,此番落水後,陡然間長大了許多。”許太醫說著,向車窗外望去,見天色沉沉,似風雪前兆,苦笑一聲道:“托公主的福,今日又不必當值了。”

他看一眼冇個正形的弟子,突然訓斥道:“坐有坐相,你這樣成何體統!往後你進到宮裡,惹出禍來,可彆把為師說出去!”

林雀悚然一驚:“弟子不過在太醫院侍藥,藥理上從冇出差錯。”

許太醫麵上浮起高深莫測的笑:“不,嘉和公主說要送你一段前程。”

“殿下,我看著那藥童手腳粗笨,何不叫許大人再選一位好的。”侍女送許太醫二人離開後,到底放心不下。

楚越放下書卷,卻搬出胡鬨的夢來:“春祺,我做了一個夢,夢見一隻被追殺的鹿,它體格龐然,跑得極快,卻快不過人的箭。我見一隻雀鳥杯水車薪地,替它擋了一箭。”

“殿下又說笑了,敢情那小子是討了名字的巧。”想起清早的兵慌馬亂,春祺又有些頭疼,“能被許太醫收作徒弟,少說也該是個品性端正的,不過您平日裡有許太醫照看著,何必尋多一個未出師的小醫官?”

楚越想了想,笑道:“許太醫畢竟年紀大了,又在太醫院掛了正職,往後我到宮外去,難免有不便之處,年歲小的,教養妥當了跟著哥哥也放心。”

春祺見公主精神好了些,捧出個歪歪扭扭的香囊來,提醒道:“這香囊您再不繡,可要趕不上花宵節了。”

“暫且把它收好,父皇還未賜婚,我也不能逾矩。”楚越卻斂了笑容,“昏睡這幾日,一忘皆空似的,我都有些恍惚了。”

她高燒那三日睡得渾渾噩噩,一縷芳魂好似飄飄蕩蕩,去了另一個人間。

那裡也有一個嘉和公主楚越,一樣住在夢柯宮,一樣在同武信侯府的公子議親。

不一樣的是,十裡紅妝、太子送嫁,她坐著八抬大轎進了武信侯府,新郎官卻為覓封侯夜奔西北,三年不歸。

再見已是兵戈相向,西北大營隨成王反叛,北夏國趁虛而入,戰火四起,民不聊生。

父兄殞命,家國淪亡,寄身的夢柯宮被焚燬後,楚越替侄兒披掛上陣,陣前對壘的是昔日夫君。

再後來。

狂瀾難挽,大昭嘉和公主楚越在雍城自刎殉國。

夢醒時楚越見得故人舊景,伴她長大的侍女春祺滿臉擔憂關切,不禁淚下。

明明夏國兵臨城下,大昭氣數儘,她以為同歸地府,春祺她們在黃泉路上久等了她,抱住春祺泣不成聲道:“是嘉和無能……大昭亡了……難慰父皇在天之靈……”

嚇得一眾侍女臉色煞白,一時間想儘驅邪避煞的法子,冬禧更是惶恐道:“殿下,不可妄言此殺頭語!”

折騰許久楚越平和下來,仍不信夢一場。

誰料十數年久彆,竟隻是昏睡三日夢!

她舉目四望,書案上汝窯青瓷插著幾枝疏落白梅,西牆當中掛著一大幅名家的冇骨芍藥圖,迎麵象牙素屏隱隱綽綽映出少女青澀麵容,心下茫然,又大悲大喜。

大悲是為山河破碎、皇朝顛覆,大喜是因一切皆為悲夢一場,尚有轉圜之機。

還好醒來這番驚人之語隻被幾個貼身侍女聽見,夢柯宮從冇有外人,不至於釀成大禍。

楚越不善女紅,曾幾何時,也有少女懷春的心思,安安分分坐著,一針一線要為未婚夫繡一個芙蓉並蒂的香囊。

不論如何,這香囊與那來日的亂臣賊子,再也無緣了。

且說荒唐大夢,鹿有所指,雀有其人。彼時昭鹿歸野,群雄競逐。

楚越領兵時有一少年醫官誓死追隨,自言師承許幽,姓林名雀。

因拒降死於夏國騎兵馬蹄下。

念此,楚越默然,心中卻想這家國明朝,存亡未可知,忠良不可負,往後她要打起十二分精神,不能重蹈覆轍。

慶獻帝下朝便到夢柯宮來,一番噓寒問暖。

坐在楚越身旁的中年男子身形微胖,濃眉壓眼不怒自威,難得流露出些慈父柔和。

“嘉和,你落水一事已經查明,朕訓誡過你四哥,也賞罰過當日的宮人了。”

楚越麵上應和,心中百感交集。

此事如何能查明,隻不過給一個交代,終究是要怪她不諳世事,不知謹慎。

時隔太久,楚越已不記得前塵,隻知她和太子兄長處在風口浪尖上,群狼環伺,忽然覺得看誰都不可信,又不能罔顧血脈親情。

若把夢之未來和盤托出,隻怕父皇也要以為她癲狂亂語。

她想起父皇正值壯年,卻在短短幾年間便纏綿病榻,夢裡她隻顧心焦,不曾思量蹊蹺。

宮中皇子眾多,母家權貴,哪能個個安分太平的。

忽然慶獻帝問起:“武信侯府的婚事,你意下如何?我看趙家大公子文武全才,少年英勇,與你又是自幼相熟,你皇祖母也屬意於他。”

楚越心中一動,她受了這般委屈,指不定提些要求也無妨。這樁婚事不能成,卻也不能不成,一則是掌兵的武信侯府明麵上站定太子一邊,朝中穩固,二則成王反叛一事糾集勢力眾多,盤根錯雜,她不深入虎穴,焉知毀禍大昭百年根基的是哪些罪人?

楚越起身行禮道:“父皇,父皇和皇祖母喜歡的,自然是好的,隻是嘉和還捨不得父皇,捨不得夢柯宮。”說著頰邊飛上兩朵彤雲,“況且趙涉哥哥是有抱負的,當了駙馬便再不能入朝為官,嘉和想等他幾年。”

慶獻帝見了女兒嬌羞,哈哈直笑:“好,都依你,但這駙馬朕先賜下婚去,不能跑了賢婿。屆時你的公主府,一式一樣依照夢柯宮來建,想家時回宮便是。你病的這些日子煩悶,有什麼想要的同朕說說。”

楚越也淺淺一笑,她本想請求出宮開府,話到臨頭卻嚥了下去:“父皇,兒臣想要出宮找太子哥哥玩去。”

開府與建府不同。

建府大多為宮外與駙馬所居邑司,開府,卻是開門立府、設位封官,有乾政之能。古往今來多為親王開府,公主隻有寥寥幾位,無不有功勳在身。

嘉和公主若真的鬨著要父皇下旨開府,纔是小題大做了。

楚越深吸一口氣,按捺下心頭不安,告誡自己不可操之過急。

慶獻帝見楚越麵有鬱色,誤會了,好笑道:“怎麼,朕還能攔住你?從前多少次翻牆鑽洞去找趙家小子,如今安心了吧。”又說:“朕知道你掛心兄長,隻是你兄長公務繁忙,遠在冀門,纔不能回來看你,朕已飛鴿傳書,好叫他在外安心。”

“你大病初癒還需修養,待璋兒回京,定許他幾日休沐,帶你好好玩玩。”

楚越溫聲稱是,不像是從前嬌蠻,稍不適意就要哭鬨,眉眼彎彎賞心悅目。

慶獻帝十分欣慰,暗歎這孩子出落得越發肖母,顯出沉魚落雁之姿,可惜才懂事了些,已然當嫁。

是夜安寢前,慶獻帝心神不寧,朝西窗外多看了一眼,笑容忽然僵在臉上。

侍候的太監關切問道:“陛下,可是有什麼異動?”

他扶額擺了擺手,悶聲說道:“心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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